上星期一，因为单位即将搬去火车站附近的办公楼，去做着最后的准备工作。傍晚下班回家，陪同事走到火车站乘一号线，突然想起可以买火车票，就跑进售票厅买了到杭州的票。总是这样突如其来的一些举动，知道自己的任性，却是握着票，心里这样欢喜热闹。与同事道别，然后单肩背着沉淀淀的大包，心里明朗，走着走着，居然就在闷热拥挤的一号线地下通道里奔跑起来。

   有些场景是一直记得的，比如旅途中坐在对面塞着耳麦，吃着饼干，一路看着窗外沉默夜色的男子。说起话来温儒尔雅，是个上海男人。儒厚，有着容易辨识的气味，并且在你说话的时候专注，然后在适时的时候用适时的方式表达适时的回应。在到达终点前的半小时，有过交谈。是复旦医学院的研究生，单位培训的名目，去杭州作短途旅行。他说他上次乘火车是十年前，已然很久没有踏出上海半步，然后车厢开始声音嘈杂，混合并散发着各种人群和食物发出的声响。于是我穿上我的棉格子衬衫，背上旅行包，微笑地对他说，再见。

   再比如，那天明媚的异乎寻常的阳光，剧烈而又满目。我和表弟租了自行车开始沿着西湖飞驰。我们穿过嘈杂的马路，避开各种面目混杂的人群，像飞起来般快乐地骑着单车穿梭在西湖旁边的林荫路上，是孩子一般剧烈又繁盛的欢喜。梧桐树及各种不知名的树木林立在道路两旁，地上有好看的落叶，骑上去会有嘎吱嘎吱清脆的声音，抬起头就会看到阳光穿透密密麻麻的繁盛枝叶，繁星点点并且闪烁的影像。一路上我们像孩子般肆无忌惮地大叫着，追逐着，终于撞到一起，然后坐在地上忍不住大笑。但是每当骑上一座桥，我们就停下来，站在桥拱上安静地看一会儿西湖。群山静默，湖面平静，阳光跳跃，有时侯会有大片大片的荷叶，已入秋，有黄色蔓延并有颓迷倾向，但即使这样，热热闹闹拥挤在一起，依然这样的好看。日本男人和欧洲女人面目和善，绕着苏堤旁的碑石转了几圈，也就回去了。湖边的长椅和草地上有甜腻的情侣相拥在一起，有剧烈阳光照耀和落叶纷纷的景象。心里这样平静，仿佛世间沉寂。而在这样的明媚秋日午后，对峙这样的场景和时分，仿佛是走了多远，终于可以心甘情愿地停下来，心里温暖。

    再比如，墨色黑夜，狭小房间，有着大摞大摞关于艺术描述及绘画意识形态的读物堆积。剥落的墙面上贴满大面积纯色纸张和素描油画，逼仄单人床，翻来覆去并且拥挤，头发潮湿，我斜靠在床头，旁边是多年未曾谋面的表妹。记得在我们极小的时候，就会这样。累积许久的细微内心，然后在一年中特定的时刻碰面，话匣一旦打开，汹涌并且一发不可收拾。当年那个秉性善良的孩子依旧面目纯净，只是迅速成长的内心却在不知名的时刻里左冲右突，有着青春期的激荡，剧烈和盲目，并且对于自己坚持的事物异常坚定。离高考还有半年的时间，功课一向不错的表妹却突然决定考艺术类方向。对于从来以书香门第引以傲的庞大家庭来说，长辈的反映可想而知，愤怒，叹息，极力说服，规劝并欲阻止。荒废苦读多年的数理化等功课，在离高考还有半年的时间去开始研习专业绘画，自己在外租房，打理点滴生活起居，在极短的时间内提升自己去与多年艺术求学经历的旁人抗衡。因此而生的不解和讶异，表妹是知道的。她说：可是，你知道吗，我只想画画，我真的只想画画，广告、服装设计、美术编辑，所有未知的可能性亦可，只是想到若是今后能够与这些为伴，我已很快乐，姐。

   这我是知道的，有些人是自小就有一些天分的。表妹在很小的时候，就会画各种旁物并拿来给我看。观察细微，笔触独特，有绘画的天分。就像现在，她开心地翻箱倒柜去找保存完好的潮流杂志，给我看上面她得奖并发表的作品，这种巨大快乐和漫天欢喜，旁人无从得知。可是我懂，我都懂，骨子里流的一样是倔强又不肯轻易妥协的血液，这样自然，与身俱来。我说：若是真心喜欢，执意坚持，便去做罢。能够明确自己的去向和喜欢的事物，真的是很难的一件事情，何况是在年轻并且拥有诸多选择的时候。我为你感到高兴。

   再比如

…………

   最后的场景，是在回程的火车上。依旧拥挤，有大把因没有买到座票而就着台阶坐下的人群。对面落座就开始昏睡的中年男子和站在我旁边人群中神情茫然的年轻女子，去向不明。只是火车启动的时候，我看到窗外开始奔跑的男孩，对着这节列车的某个窗口用力挥手，神情留恋，大声地说再见，再见。那头的女孩是一定会哭的吧。我想。

   于是，轻轻低下头来，闭上眼睛，开始想你。